欧珈源 : 艺术家最重要的,是要解决自己的自洽问题

小鹿角编辑部  | 音乐财经CMBN |  2020-09-02 14:49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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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只是一个三流的Rockstar,但谁的心里没有住着一个超级巨星,无论台上台下戏里戏外,有时让你骄傲,有时让你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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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珂斌

编辑 | 董露茜

排版 | 阿元

设计 | 诗宇

上午10点半,空调嗡嗡作响,欧珈源摘下渔夫帽,在水壶里接满水。

一阵沸腾,新的声音加入,盖过了空调声。他一边说话,一边卷起烟丝,把茶叶夹进杯中。于他而言,纯粹的“音乐”并非难事,那仅仅只是音乐材料,按直觉办事即可。

每天上午,他来到工作室,像上班一样,寻找创作的状态。20余年,三张专辑,在其漫长的音乐生涯中,词最难。

艺术创作,多少执念很重。而我对文字是有洁癖的,如果不能准确表达我的感受,就要不停思考,而有时,思考会使人脱离原来的感受,导致最终忘记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当人的创造力跟不上自己的审美,就会矛盾和痛苦。

他的语速很快,常常在言谈间伴随着“自由联想”,而每一个联想都会增加他表达的“体量”,如同树干长出繁茂的枝叶。而语言是线性事物,无法同时顺着所有的枝叶游走,一旦这种“整体性”不能得到准确阐述,那么表达便失去意义,缺乏“秩序”。

很明显,他需要一种方式,一种能将其感受“尽收眼底”的语言。这个问题,是每一个“表达者”的困惑,也是其矛盾的来源之一。

文字原本是一种工具,用来描述个体的内在。但最终我们的注意力从内在转移到了文字本身,并局限于此。每个人对于文字都有其惯性理解,而人和人对于同样文字的理解是不同的,很多时候,一个字,一句话所承载的信息量是有限的。

很难确定,欧珈源是否真正得到他需要的“理解”。

在他的身上,似乎有一个“隔离”的部分,而这个部分,并非人人可以与其对话,与其“共享”某种知觉性的感受。

如同“咸”之于“盐”,如同“甜”之于“糖”。“咸”和“甜”两个字,对于真正尝过“盐”和“糖”和没有尝过的人来说,是两回事。

许多时候,“字面意义”是没有“意义”的。于是,歌词创作,难度不小。

而这似乎引入一个令人遗憾的“结论”,即人和人之间,似乎怎样也“无法”读懂彼此,尽管在群体中,人和人有一定的“相似性”,可这种相似性也似乎并不能代表“感同身受”。对于此类状态,我们用“孤独”一词来描述。更有趣的是,“孤独”并非个体特例,而是群体“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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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声音玩具工作室的一角,有一排书整齐罗列,其中部分,和“禅”有关。

“觉悟”,欧珈源提到这个词,他喝一口茶,又倒满。

“比如,人类的自我属性。而自然界中,有很多物种是群体属性,而这种群体属性,并非主观意义上的选择,仅仅出于一种自然状态,这是这些生物的深层结构。而人类的状态,倾向于自我,这是常态,孤独也是,而这种常态,如果不做某种意义上的觉悟,我们无法了解。”

“作品”之“作者”间的关系,犹如一体两面,前者映射出后者,后者又反观前者,一来一往之间,意识的河流便不停涌动。许多时候,决定一个艺术家作品的,是他如何感知和思考“作品”之外的事物。

5年前,《星航者发现号》:“联盟最后一艘远行的方舟,驶向河外星系的尽头。一千个太阳的光亮,在身后的空中,不停的绽放”。

今年8月,《没有人能够比我们更接近对方》:“黑暗中,我们紧紧的相拥。看星空闪烁,就这样,并排躺在一望无际,麦田的中央。直到再没有人能够比我们更接近对方,就这样并排躺在一望无际,星河的中央。”

“《星航者发现号》仅仅是刚刚起飞,还未离开银河系。而在《没有人能够比我们更接近对方》里,已经从休眠中苏醒过来,到达河外星系。尽管有很多人将其视为一首和爱情有关的作品,但它需要拉大尺度,在外太空的场景下理解。在这个旅途中,体会孤独,而爱情,也能得到延展,甚至在这样一个尺度下,爱情会显得不那么重要。

至于“紧紧相拥”,其对象并非一定是“爱人”。在人类的诸多属性中,“孤独”必然。“我们无法抹去孤独、伤感,天生如此。”而那个与其“紧紧相拥”的对象,似乎并不用来“抵御”孤独,仅仅只是用来“共享”孤独。而所谓“浪漫”,并不一定是“我”体会“你”,很多时候,是“我”陪“你”。

于是,恍惚间,“星系”成为某种“容器”,那些被“隔离”的部分,在其中落地,在这个空间里,一切都很安全,且很美,而这种“美”,有其浑然一体的“逻辑”。如同外太空的飞船,从太阳系到河外星系,这期间所发生的一切,环环相扣,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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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玩具—艺术现场“另一种语言”

“自洽”,欧珈源经常提到这个词。 

当谈到他歌词中关于“星夜”、“雷声”、“尘土”的部分时,他说:“好比中国古典诗歌中的传统美,它有其发展的脉络,同西方相比,它是含蓄的,更多的是映射。而有的映射很平淡,有的映射则很打动人”。

有意思的是,“映射”一词原本并非美学概念,而是数学概念,指的是量和量之间的依赖关系,如某一个量变化,另一个量也随之变化。换句话说,人对外界事物的感受,随着自身的“量”而变化。如同李白,若不是他内心本就有“银河”,又怎能在看见瀑布时,写下“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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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影:哈图

许多时候,这世间所有我们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一切,都以某种惊奇的方式互相交织,人对外界的感受,有其隐秘的部分。

许多时候,我们不知道音乐家,或听众为何对某个和声、旋律产生感觉,而在这种感觉的另一端,藏着我们还未察觉的部分。

至于欧珈源歌词中,关于他和“星夜”、“尘土”间的关系,他并未详细进行解释。用他的话来说:“我不会刻意在作品中输入或强调什么,因为一个人的属性,会自然而然呈现在创作中。”以至于他特地用“反感”二字来说明他对于“刻意”的感受。

作为听众,似乎只能揣测和联想,如“星夜”之于“浩瀚”,“尘土”之于“灭归”。

我们只能猜想,在欧珈源的心中,有一个渴望“出世”的灵魂,这个灵魂,想要打破一切枷锁,想要“觉醒”,想要“自由”;而同时,他尝试觉察身而为人的一切“念头”,觉察这“念头”的“来头”,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不由自主地修行。

另一面,如同每一个修行者那般,他又面对着“入世”的矛盾。这些矛盾,有时来自外界的期待,有时来自自我的严厉。

而“声音玩具”成军二十余年,仅仅只有三张专辑。这其中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总而言之,于旁人来说,欧珈源很难被定义。

粗浅而言,他很“复杂”,如同“声音玩具”的音乐那般,在较长的时间中,平铺直叙,否则他难以表达,而听众也难以消化。而若深入探讨,他似乎又很“简单”,再如同“声音玩具”的音乐那般,在长长的叙述之后,聚合在某个点之上,得以爆发。

这种“复杂”和“简单”,最终可以自洽。

对话 & 欧珈源

有些东西,我暂时克服不了。但我知道那不太正确,好比听到不太好听的话,心里也会起嗔念。但我会经常反思,也能够比较坦然地接受自己内心丑陋的一面。”

小鹿角APP:你会试着去冥想吗?

欧珈源:很少,因为我很难静下来。现在的我进入了人生的另外一个阶段,得去还债。当年的我浪费了很多时间,该尽的责任没有尽到,譬如当父亲的责任。而乐队二十几年,作品的数量也不够。如今有很多创作的想法,所以需要把作品做出来,这也是责任。

小鹿角APP:是什么原因让你难以创作?你会对创作有恐惧吗?

欧珈源:不是恐惧,而是在很多基本的逻辑上面,我还不太清楚。而且我有一个习惯,喜欢将作品不断打磨、打磨,但这是一个很麻烦的习惯,一旦染上,十年、二十年就过去了,而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有无数的技术手段,在这些手段面前,我的习惯会让创作显得很慢。

小鹿角APP:其实审美才最重要,它是灵魂。如果艺术家没有审美,技术也没有任何意义。

欧珈源:当然,不过审美是审美,技术是技术,另一个是创作能力。如果说审美很好,但创作能力跟不上,就会阻碍自己的创作。

小鹿角APP:这么说来,你会怀疑你自己吗,或者尝试在创作能力这件事上,做一些调整或改变?

欧珈源:怀疑倒不会,我对我认为好听的东西,美的东西不会有任何怀疑。但在创作能力上,我也从来没有试图改变它,我一直认为它是对的。所以这也是我的一个惯性思维,可以理解为眼高手低。(点了一支烟)

小鹿角APP:“你这里可以抽烟吗?”

欧珈源:“可以,但是平常排练就不行,人太多了。”

小鹿角APP:“这是烟缸吗?(烟灰掸错了地方,是一只手工陶瓷制品)”

欧珈源:“这不是烟缸啊,你不觉得这个烟缸显得太高级了吗?(笑)”

小鹿角APP:听说你的鼓打得很不错。

欧珈源:也就还行吧,跟专业鼓手没法儿比,但在弹吉他的人里面还可以。

小鹿角APP:听说你不太懂乐理,你怎么解决创作中的理论问题?

欧珈源:其实玩音乐很有意思,我虽然不懂,但是我可以按照听觉办事。比方说如果我去写交响乐,那肯定是一个特别奇怪的交响乐,但这不代表它会难听,因为我的耳朵听得出来它和不和谐,好不好听,所以我会跟着我的感受判断。

譬如Bassline,我不需要知道它的和声,我只需要崩崩崩或者咚咚咚(模仿弹贝斯的动作,身体摇了起来),然后在Bassline的下面砰砰(模仿打鼓的动作)出一个Grove,这样就搭起一个框架。现在我就可以开始唱歌了,我可以在上面唱一条我的主旋律,也可以唱很多条,最后选一条。

但是前提是有足够的审美,或者足够的听觉经验,否则无法支撑起这一切。如果听觉经验很狭隘,那这事儿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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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影:胡小j

小鹿角APP:其实作为一个艺术家,首先要勇敢地相信自己的内在体验,以此为出发点,才能进行其余的表达,这是一个艺术家的本分。但这个部分有时候和世界有矛盾,导致艺术家必须要在自我表达和外界的反馈中间,找到一条适合他的缝隙,让他能够长久地生存下来。

欧珈源:我觉得当今这个时代的艺术家尤其面临这个问题,有时是阶段性面对,有时是长久性面对。但你绝不可能永远不触碰这个问题,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摆脱这种束缚。

我们拿南唐后主李煜打比方,他作为皇帝,有很高的诗词造诣,但他写这些诗词的时候,不用考虑任何多余的事情,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象去表达,而大多数艺术家是不可能有这种状态的。很多时候还是要服务于某部分人群。

小鹿角APP:的确,哪怕如今科班中的和声、复调、曲式等课程,其根源在西方,以一批音乐家为代表。但这些课程今天成为一定意义上的权威,本质上并不仅仅是音乐这么单纯,它有历史因素。而这些音乐家,无论巴赫、莫扎特,都有为宫廷服务的经历。

欧珈源:是的,否则很难有价值。不管诗人还是艺术家,他们总归在服务于某个阶层的人,这个服务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等价交换,而是因为他要有听众。其实我不太相信一个音乐家能够在没有一个听众的情况下,还能继续创作。否则梵高也不会将自己了结。所以我个人觉得艺术家最大的问题,还不仅仅是一个商业上简单的生存问题,重要的是他要解决自己的自洽问题,他要找到自己的位置,要有存在的价值。

小鹿角APP:所以毕加索非常特别,他在试验立体主义的时候,遭到很多人反对。但最终,世人不仅接受他的艺术,而他也因此财富自由。不得不承认的是,有时候是运气。

欧珈源:其实毕加索的作品之所以独特,是因为工业化的到来,古典时代开始消解。此时的市场变得更宽阔,包容度更高。一旦时代发展到这样的阶段,大家就开始接受更多可能性。

毕加索的确是一个幸运儿,但是在时代的推动下,在过往审美的消解下,如果没有毕加索,也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因为在这个阶段,传统的审美已经到头了,具象绘画已经到了极致了,只能向着抽象发展。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历史的必然,只不过万物因缘聚合,最终在毕加索身上汇聚成了一点,这个逻辑可以自洽。

小鹿角APP:的确,人类文明在许多阶段中都是如此,任何事物发展到一定阶段,都有一个点状的聚合,拿破仑、成吉思汗等等,都是这个点状的聚合物。

欧珈源:对,他们看起来虽然是历史的改变者,但其实也是因缘聚合的自然结果,这个人不是我,不是你,但总会有这样一个人。所以需要有些运气,哪怕你做好了各种准备。其实这个时代里最有趣的故事,往往是那些默默无闻的故事。

我们今天能听到的那些故事,都是因为它流传得足够久,它跟那些站在历史顶峰的人有关,很容易被看见。但我往往对时代背后的故事很感兴趣,比如我很喜欢看传记电影,对大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很感兴趣。

小鹿角APP:比如说?

欧珈源:比如说《活着》,它在我心里是迄今为止的华语电影最高峰。而且看传记电影,我一般也会找一些和它有关的文本资料来看,这样就可以在看电影时有个参照。这样可以最真实的贴近其中人物的状态。

当然了,其中也会有虚构的部分,譬如电影中的表演也许跟真实人物不同,但是你知道在那个背景下,一定会有一个这样的人物,一定有一个纨绔子弟,历经破落,历经大时代。如果没有这样的人物,我们的社会在传承时的逻辑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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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角APP:其实我觉得无论是电影创作、绘画创作、音乐创作,所有的创作都像是在海滩捡贝壳。如果海滩上有一万片贝壳,这一万片都可以作为艺术材料,但我们不可能全部捡过来,所以需要找到五,或六片,形成局部的整体,这个过程就是艺术创作。

欧珈源:没错,海边拾贝的少年,在其中找到一个可以自洽的逻辑。

小鹿角APP:你在《生命》这首歌里写: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上,就一定带来生命。这首歌似乎也阐述了你对生命本身这件事情的逻辑性思考,寻觅它是否可以自洽,是否可以解释得通。

欧珈源:《生命》这首歌大概是我98年,99年写的,也是我最早一批作品中少数被留下的之一。但其实我对它不太满意,觉得它其实比较矫情,它是一个典型的第一人称视角。当时的我对所有一切都好奇,有很多疑问,所以导致写出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不过我倒从来没有去否认那个状态,因为它是一个真实的状态,是我真正想过的问题。

小鹿角APP:听说《生命》这首歌是你们原来要在《乐队的夏天》里演的歌,为什么后来又换成了《明天你依旧在我身旁》?

欧珈源:对,原本是准备演《生命》,后来分组导演建议说换一首更大众一些的歌会比较容易让人接受。

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节目,我也不了解台下的观众具体什么情况,而且说实话,每个人玩游戏都想多玩一轮,所以就接受了这个建议,换成了《明天你依旧在我身旁》,其实就是想要讨好一下大众,结果没想到拍马屁拍马蹄子上了。(笑)

小鹿角APP:其实后来你们即兴的段落也很好听,可惜了。

欧珈源:其实话说回来,当时即兴的题目没有那么重要。对于现场的观众来说,更重要的是能够感觉到音乐本身的冲击力,所以只要鼓的节奏一起来,把场子点热了就可以,大家就会跟着进入状态。在这个舞台上,你要有一股劲儿,在这个情况下,还想保持所谓的优美,可能意义不大。

小鹿角APP:其实大家对你们的期望很高的,而且很多人觉得你们最终会进Hot5,有点遗憾,

欧珈源:这没有办法,我们当时想得也挺多的,太在意结果。而且又缺乏这种比赛经验,所以没有在当时爆发出我们原本的能量。

后 记

8月21日,声音玩具发布了新单曲,取名《超级巨星》。在歌曲的文案中,欧珈源提到:“词的第一句是在PK舞台上写的,虽然我只是一个三流的Rockstar,但谁的心里没有住着一个超级巨星,无论台上台下戏里戏外,有时让你骄傲,有时让你厌恶。”

这首歌,似乎是欧珈源对于参加节目之后的某种总结,似乎是他对于其感受的一种处理方式。尽管在中国的摇滚乐史上,“声音玩具”这个名字一直很响亮地屹立在乐迷的心中,但这似乎并不能达到他的期望。

当欧珈源坐在你的面前,跟你进行一场长达两小时的对话,你的确可以感受到,这是一个灵敏的,强有力的能量体,而这些能量,还并未彻底展现在世人的眼中。

今年年底,“声音玩具”将带着他们即将发表的第三张专辑,开启新一轮的巡演,在经历了二十余年漫长的音乐生涯之后,这一切都将以此为节点,汇聚成一股新的力量,继续前行,而这场旅途,既可以是生命的载体,也可以是生命本身,或者说,是一种“使命”,而那些还未曾被世人看见的能量,也将在其中,一一得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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