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撒乐队“处女巡”与废城“摇滚往事”

木小瓷  | 中国音乐财经CMBN |  2018-11-26 13:30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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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撒很认真地对待过去,但是又不沉迷在过去的黄金时代。

△黑撒巡演郑州站 摄影:YIZI_W

记者 | 木小瓷

一个城市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一群人却在时间的催化中不知不觉地老去。

2018年,是黑撒乐队成立的第十一年。作为地道的老牌西安乐队,乐队成员经历了世纪初的防空洞时代,参与并见证了西安摇滚乐的黄金时期。今年,他们推出了第四张专辑《废城甜梦》,并开始了乐队组建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全国巡演。

9月21日,黑撒乐队在成都小酒馆开启了巡演第一站,11月11日在西安大华1935Live House 收官。“一曲十年,梦到甘甜”,即便作为一支大众认知里的“老炮”乐队,黑撒也一路向前,不沉迷在过去的回忆和外界的标签之中。

成立十年,黑撒乐队的全国巡演

2011年,黑撒乐队用一首《流川枫与苍井空》,唱出了毕业分手的情侣们所面临的共同问题和内心独白,被网友称为2011年中国最美民谣。

△黑撒巡演广州站 摄影:關皓文

六年后,黑撒乐队成立十一年第一次全国巡演广州站,主唱曹石正前方站着一个男生,又高又帅,留着长头发,穿着一件金属乐队的T恤。上一首歌的时候,男生的情绪还很平静,《流川枫与苍井空》的前奏一起,他就“已经泣不成声,哭得直不起腰来了。”一只手拿手机对着台上录视频,另一只手捂着脸不让别人看见自己撕心裂肺的表情。

曹石在台上看着一个大老爷们哭得梨花带雨,心里一定有无比伤心的故事。这首歌演出期间,站在台上的大家几乎都不敢看他,曹石说:“一看他自己就想哭。”贝斯手双喜当时内心也很复杂:“我不是不敢看他,我是想,他要是跟我对视一下,我应该哭还是不哭?”

演出结束后,这个男生徘徊在新专辑签售的桌子前,盯着粉色封面的新专辑《废城甜梦》,问演出经理旭子:“就这一张CD吗?”得到“是的”确认后,那个男生叹了一声,转身走了。

△黑撒巡演西安站大合影 摄影:迷途的小柒

11月11日,西安收官之战。双喜身上那件从香港买回来的白衬衫已经穿了五六年了,胸前印着性手枪贝斯手Sid弹琴的照片,左边胸口的位置还印了一个红色的唇印。他是双喜的偶像,“因为我们都弹得不好,但是他是real punk,他很牛逼。”

那天演出,现场一共来了七、八百人。和此前的每一站一样,除了老歌,演新歌时,也常常出现全场大合唱的场景。“在西安就应该这样,如果西安的乐队在西安都不行,那就别混了。”主唱曹石说,“现在想起来成都重庆就感觉好遥远啊,感觉像是去年的事情,其实才过去不到两个月。”

这是黑撒成立十一年之后的“处女巡”,曹石在巡演日记里形容这是一次“从南到北,由西而东,摇摇滚滚,嘻嘻哈哈。情怀与故事并存,泪水与欢乐齐飞”的旅程。

来自成都的VJ宇健全程跟了巡演,每一场,他都把每一句歌词打在屏幕上。演出经理旭子会把每一站现场的乐迷都拉到一个群里,整场巡演下来,他加了两千多人,“都能去当微商了。”

演出结束后,在场地附近烧烤店的庆功宴上,主唱王大治举着酒杯,开玩笑地说:“感谢旭子让这个即将没落的乐队找到了自信。”

本来说话有点结巴的双喜借着酒劲儿,说得也比平时顺畅了不少,“大家也都明白,只是有些话大家没有说,都在心里。我们下次巡演之前,还是会感动,回味无穷。平时说不出来的话,还是喝点,喝点才能说。 ”

“黑撒的歌,西安小学生都会唱”

陕西历史博物馆对面的公寓里,从小寨东路拐进红小巷,左手边一进门的小区里,一楼有居民在那里排队登记免费领水。公寓分了AB座,它们之间是连通的。这是曹石和王大治一起创立的时音唱片,从鲁家村、唐乐宫到现在,这是时音唱片的第三个地址。

公寓两侧的光线有点弱,只有中间那段连通的部分亮亮堂堂,能透过窗户看到对面楼顶戴着黄色安全帽的施工团队。一个城市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一群人却在时间的催化中不知不觉地老去。

△黑撒巡演成都站 摄影:PH7摄影团队 给我五

2004年到2006年,时音唱片发行了两张的西安独立音乐合辑,其中收录了西安的十五支乐队的作品。一部叫《掩灰的色彩》,一部叫《废城甜梦》。然而时至今日,当时收录在这两张专辑里的许多乐队如今都已经杳无音讯。

黑撒乐队的一首《秦始皇的口音》,收录在《废城甜梦》中。这首歌还有一个名字:《队歌》,歌词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唱出来的乐队简介:我们是一个特色的说唱乐团,来自八百里秦川的古城西安,我们的名字就叫作black head,最喜欢唱的就是陝西方言……普通话我们其实说的也非常标准,但是撇个秦腔才让我们觉得舒坦。

2018年,继《起得比鸡还早》、《我的黄金时代》、《西安事变》之后,黑撒乐队发行了他们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并且距离上张专辑的发行,已经过去了六年。这也是黑撒乐队十年的纪念专辑,里面包含了他们对过去十年做音乐的一些思考,当时为了张专辑的名字,他们想了很久,最后把老合辑里“废城甜梦”四个字又重新翻了出来,拿来做新专辑的名字上。他们也为这张专辑写了一首同名的歌《废城甜梦》。“里面唱了我们乐队十年来所有经过的坎坷,所有坚持的音乐梦想。”曹石说。

黑撒的理想,一直是“成为一个挥舞吉他的摇滚大侠”,也想把“老祖宗秦始皇的口音发扬光大”。至于常被讨论起的音乐风格,就连他们自己都没办法定义。拿过最佳嘻哈歌手奖,也拿过几届华语金曲奖,骨子里又渗着洗不净也甩不脱的摇滚气质。

△黑撒巡演西安站 贝斯双喜 摄影:迷途的小柒

他们的歌“接地气”的同时也充满了市井生活中的日常浪漫。就连西安街边出租车司机都说:“黑撒的歌,西安的小学生都会唱。初中的时候很多人追女孩子,都唱《西安女娃》。”黑撒歌里唱的内容都有迹可循,和他们生活的城市息息相关。

《如果这些都可以》的MV里,乐队五个人选取了五个有西安代表性的地标,分别在骊山,大雁塔,钟鼓楼,回民街,大明宫前跑步,最后在南门城墙集合。到了今年《陕西地方邪》的MV,他们更是自如地穿梭在西安的饭馆里,和食客们打成一片。

白天的时候,走进德福门,几家茶馆里传来古筝的声音,再往里走,就是装修风格极适合拍照的咖啡喝酒吧。隔几十米就遇见一对来这里拍婚纱照的新人,几家酒吧门口贴着招聘服务生的启事。低头一看,地上还印着《一生所爱》《玫瑰》《平凡之路》《理想三旬》的歌词和五线谱。

这就是黑撒乐队《德福巷里的酒鬼》里唱的德福巷。位于西安南门湘子庙北街的德福巷曾经叫“黑虎巷”,是隋唐时期皇城的一部分。原来这里是一片老房子,因为街巷又窄又黑,老人们都说它像一只蛰伏的黑虎。

德福巷是原来的花街柳巷,门口的那条巷子“粉巷”原来是卖胭脂水粉的。自九十年代开始,这里便成为了西安的一个文化地标,成为各大旅游网站里那些“来西安不得不去的特色街区”的一部分。而黑撒歌里的德福巷,是“今夜不醉不归,把酒诉衷肠,写一首rock n' roll,拉李白当主唱”的疯狂畅想。

△黑撒巡演成都站 贝斯双喜 摄影:PH7摄影团队 给我五

并非只有嬉笑怒骂和讽刺现实,《废城甜梦》里的念白也让人动容:

这十年很多人找到理想,也有很多人迷失方向,很多人找到归宿,也有很多灵魂被丢在路上,每天的自拍让你忘了自己真实的模样,你的信仰应该来自内心,不是缠在手腕或挂在脖上。

双喜搬家之后,有个很少打开的旧箱子,里面有他2001年学贝斯时的笔记,还有一个五厘米厚的文件夹,全是他收藏的把八又二分之一酒吧的演出门票,还有和音乐相关的杂志剪报,以及黑撒第一次排练时写着《秦始皇的口音》和声的小红本。“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回忆。”曹石也有黑撒从成立到现在所有的剪报,每次参加音乐节的演员证,还有草莓音乐节写着演出阵容的现场手册。“都是历史的见证啊。”

曾经的摇滚重镇西安,现在停步不前了吗?

关于西安音乐的历史,在2015年出版的《昨日不辞而别:废都摇滚记忆1990-2014》里面都有记载。这本书被称为是中国首部地域摇滚史,作者锤子是超级马力乐队主唱,他在书中用近40万字的篇幅全景再现了西安摇滚近30年的发展历程。

锤子做过几年房地产行业,当他看到在当时聚集了许多乐队成员的城中村二府庄一夜之间被贴满拆迁横幅后,触动颇深:“当你做那个东西但是你又被它背后的东西所伤的时候,就那种感觉很难受的。”于是又经历了后续几件事情之后,锤子离开了房地产行业,用了半年时间,写了《昨日不辞而别》。封底还用了黑撒《滚来滚去》的歌词:摇滚是一块倔强的石头,即使被埋没也要坚强有力。

“我觉得那本书写的不太全面。但是西安有这么一本书挺重要的。曹石一直叫嚣着要写一本。”双喜说话的时候,把重音放在了后面的“叫嚣”上。

△黑撒巡演南京站 摄影:679Studio  李晓明

每个人都不否认,西安摇滚乐的黄金时期是2001到2003这几年。就像一切传奇或美好事物的存在法则一样,它很短命,也很绚烂。

锤子也执导了一部西安摇滚乐纪录片《西摇记》,摄影机的镜头对准了防空洞底下叼着烟打着扑克,把几个椅子摆成一排在上面睡觉,以及演出侧台背着琴的乐手们,画外音一一介绍完他们是谁之后,来了一句“以后西安摇滚乐就看你们了”。死因池、粘液、腐尸、检修坦克在那时候被称为西安四大天王乐队。还有206和思想者、紫十三、妖蕊等乐队,几乎囊括了所有摇滚乐风格。

2002年,八又二分之一酒吧成立。这个在防空洞里出生的场地,也被叫做“八个半”,是“彻彻底底是一个标志,整个西安的狂欢时代。”“朝圣的感觉”、“它太符合人们对摇滚乐的一种想象了。”曹石和金豆在说到这个场地时这样形容。

防空洞的发现,源于一次吃面的意外,顺着长安路六百碗牛肉面一直往下走,大约50米后豁然开朗,一大片一千平米的开阔地跃然眼前。酒吧里做了防潮的发泡处理。只是防空洞里的用电是国防用电,不允许地方用,张玮就买了一万多块钱的电缆,专门从地上的变压器接的线,几百瓶自喷漆的涂鸦,砌了演出的舞台,在临时的厕所门里写上了“人民公厕”。

那年,国内许多乐队来这里演出,其中包括美好药店、声音玩具、AK47、声音碎片、军械所、TOOKOO 、脑浊、反光镜、卡西莫多、便利商店、木马等。这个场地也被《通俗歌曲》杂志评为当年最佳的摇滚现场。

当时除了场地,西安当时还有自己的音乐阵地“绿洲音乐网”。这是曹石无心插柳建起起来的线上音乐论坛,西安所有乐队的人和看演出的人都在那个网站上,那时候也没有现场摄影师,几乎所有乐队的梦想就是能够上《通俗歌曲》和《我爱摇滚乐》。

2003年9月,处在北郊的另一处防空洞因爆炸事件引起关注,“八个半”为期一年左右的防空洞被收回,停止使用。2004年,张玮在德福巷重开“八个半”,这次的时间也不长,一年后,酒吧转让。

“其实西安每一个曾经存在乐队,扯出来都有一大串故事,但是这些故事在岁月当中已经被淹没了。”双喜不愿意回忆太多,有些故事讲述的时候,他自己可能会有感觉,觉得那是时代的印记,“但是对现在的孩子来说,他们觉得那些东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双喜眼神里还是充满了热情,西安当年可能是在那种特殊的环境下,有那么一群人在干这个事。原来去防空洞看演出,基本上好多人都不看演出消息,因为知道礼拜六去了肯定会有演出。七八点就过去,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那个场景现在再也出现不了了,穿着大铆钉鞋,留着鸡冠头,什么人都有。那时候,人们互相不认识,喜欢在演出开始前半小时呆门口抽烟聊天。

2008年和2009年,双喜在西安办了两届张冠李戴音乐节。这让他在2007年到2011年这几年,过得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这个音乐节让我在很多年生活都成问题。我靠张冠李戴我没赚过一分钱。每天七八千人,两天能达到将近两万人。2008年的时候,赔了2万。2009年赔了24万,当时的24万可以让我从楼下跳下去。”那时候双喜欠了很多钱,但是没有欠乐队一分钱。

“西安到处是遗址,无论是古建筑还是文化地标。”西安的演出策划人小龙在2017年叁叁肆陕宁篇第二集《围城》的纪录片里说道。在他看来,很遗憾这几年西安的很多演出场地都无法做到“可持续性发展”,成为这个城市独立音乐地标。

小龙是广东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广普,说话结巴,经常在无意间用“他妈的”来做语气词。他曾经在西安的光圈club做演出策划。2010年3月,抱着“以独立厂牌的身份去做演出可能将来的自由度,能做的事情会更多”的心态创立了自己的厂牌菠萝乐场。旗下签约了西安本土乐队甜又丧和白百。“西安让我自豪一点的就是不同风格的乐队都有。对于西安独立音乐的将来我觉得是乐观的。”

当时位于菊花园的老光圈,和它旁边的On The Road Bar是中国挨得最近的live house,经常在外面排队的乐队会把整个菊花园都挤爆了,大家管这种场景叫做“爆菊”。光圈在2016年因为消防问题关闭。时隔一年之后,小龙来到附近的便利店和收银员打招呼说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啊”,对方问他:“去哪了?”

△黑撒巡演成都站 带孩子看演出的乐迷 摄影:PH7摄影团队 给我五

《西摇记》的结尾字幕,列出了那些年活跃过的西安乐队和音乐人的名字,每一支乐队的风格,成立时间,哪年发布了什么专辑。后来,它们有的更名,有的重组,有的人“行踪不定”,除了后来来到北京之后重组的伍个火枪手,全都解散了。只有黑撒,2007年成立至今,随着演出场次的逐年递增,在乐队职业发展中获得商业上的成功。

组建于99年末,成军于西安的法兹乐队吉他手蓝野,现在也是大波浪乐队的贝斯手,他在一次采访中讲述过《圣经》里“索多玛盐柱”的故事:亚伯拉罕和家人被从索多玛和蛾摩拉城救出,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降下来,烧毁了整个平原。天使警告过他们,不能回头凝视被摆脱在身后的废墟和过往。然而罗得的妻子顾念索多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于是,她变成了一根盐柱,留在了原地。

与这个让人倍感唏嘘的故事不同,黑撒很认真地对待过去,但是又不沉迷在过去的黄金时代。

“我们乐队一直在向前走,不愿意固守着过去的那些东西。我们不愿意让人觉得黑撒是一个老炮。因为一旦你挂上一个老炮的标签,在别人眼中,就给你固化,停滞不前了。”曹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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